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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军事审判制度的历史沿革  

2006-12-27 15:10:38|  分类: 法治论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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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友方

(西安政治学院 军法系,陕西西安 710068)


摘要:英军审判制度是世界上最为古老的军事审判制度之一,迄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其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历史阶段:(1)中世纪中期—1689年,封建制军事审判制度确立并得到初步发展;(2)1689年—1881年,英军审判制度的近代化,集中表现为资产阶级对封建制军事审判制度的改良;(3)1881年至今,英军审判制度的现代化,以军事审判权的国家化为核心,以加强审判独立和审判公正为主要任务。同时,英军审判制度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在很长的时间里具有广泛的域外效力,对英美法国家现世的军事审判制度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关键词:英国;军事审判;历史;沿革

 


一、英国军事审判制度的确立及初步发展:中世纪中期—1689年


英军审判制度最早可以追溯到中世纪中期。诺曼底人入侵以前,英伦三岛尚没有出现专门的军事审判实践。1066年法兰西诺曼底公爵威廉为争夺英国王位,与英王哈罗德二世进行决战。经黑斯廷斯之战,哈罗德二世被射杀,征服者威廉加冕为英国国王,并建立诺曼王朝,盛行于中世纪欧洲大陆的骑士法庭(Court of Chivalry)制度遂开始在英国建立。骑士法庭对犯罪军人进行审判,是诺曼王朝时期英王维护军纪的主要手段,也是英王维护其军权的有效途径。但那时的骑士法庭也审理平民犯罪案件,专门的军事审判制度尚未形成。

1279年英王爱德华一世颁布法令,规定国王享有统率国家军事力量的特权,同时也享有制定和实施军事纪律的特权。根据后一项特权,国王对军人的军事犯罪享有排他性司法管辖权,但对军人所犯普通犯罪则与平民法院共享司法管辖权。骑士法庭制度不再适用于军人,代表国王掌管军事法的机构是“保安长官和最高军务官法庭”(Court of the Constable and Marshal),①这是英国最早的专门性军事审判机构。由于军事统帅权和军事审判权均由国王控制,军事审判权在性质上渊源于军事统帅权。那时的英国军事法,主要是国家遇有战事,国王临时召集军队远征或者参加战役时,根据保安长官和最高军务官的建议发布的《战争规则和训令》(Rules and Ordinances of War),这些规则和训令在后来以《战争法典》(Articles of War)而闻名于世。军事纪律是《战争法典》的重要内容,包括单纯的军事犯罪和军事刑罚方法,前者主要有违抗命令、临阵脱逃、逃离部队等罪名;后者主要包括死刑、废除肢体、笞刑以及没收财产等军事刑种。

英国都铎王朝时期(1485-1603),保安长官和最高军务官法庭的权力日渐衰落。1521年保安长官因与英王亨利八世发生争吵而被宣告犯有叛逆罪并处以斩首,国王从此收回保安长官的权力,该法庭受到致命打击。此后,最高军务官虽然继续依据其职权召集法庭,但次数日趋稀少。专门审理军事犯罪的权力最终由军官组成的特别委员会接管,该委员会亦即军事法庭,英文名称最早为“Marshal Courts”,后改称为“Courts Marshal”,英语国家的“军事法庭”(Courts Martial)就此得名。在现代,“Courts Martial”亦有“军事审判”之意。

17世纪初期,英国军事法庭开始出现种类划分,根据职权范围不同,分为高级军事法庭(General Court Martial)和初级军事法庭(Regimental Courts Martial)两种。高级军事法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审判所有军人的军事犯罪案件,其处罚权亦不受任何限制。17世纪中叶,为了防止行使审判权的任意性,法庭开始采用固定的审判程序,如当法庭审理案件需处理有关法律问题时,应当得到军法官的具体指导。②这是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在军事审判领域取得的初步成果。初级军事法庭的审判权受到较大限制,只能受理上尉军衔以下军官和所有士兵的军事犯罪案件,不得处以比笞刑更为严厉的刑罚。由于当时士兵仍被看作是国王的扈从,对士兵进行军事审判被认为完全是国王的私事,因而,初级军事法庭审理案件尚无固定的程序,军法官不得介入,随意性很大。

1660年以前,英国尚未建立常备军,那时英王颁布的军事法实质为战时军事法,军事法庭的设立主要是在战时,战时审判制度便为英国古代军事判制度的全部内涵。同时应当看到,中世纪的英国充满对外扩张和内部战争,历代王朝大多靠武力建成。由于战事频繁,召集军事法庭的频率极高。十七世纪起,英国更以其经济实力为后盾,在世界范围内与西班牙、荷兰、法国等殖民者展开了争夺殖民地的斗争,英军审判制度的域外效力伴随着其军事力量的推进而不断扩大。

此外,当时的英军已经有了陆、海军军种的区分,《战争法典》是对陆、海军同样适用的最主要的军事法律,海军也有单行法规,如1645年《海军管理法饬令》和《海军管理法条款》(An Ordanance and Articles Concerning Martial Law for the Government of the Navy),但海军审判制度主要依据《战争法典》而建立,因而,两者之间并无显著差异。不过,这为近代陆、海军审判制度的个性发展埋下了伏笔。

二、英国军事审判制度的近代化:1689年—1881年


1688年英国资产阶级发动的“光荣革命”取得了胜利。为巩固革命成果,议会于次年通过《权利法案》,从而肯定了国会的权力高于国王的权力,国王制定和实施军事纪律的特权因此实质上已转移至议会。以此为标志,英军审判制度开始了其近代化的进程。这一阶段总的特点,是英国资产阶级对封建君主专制时期建立起来的军事审判制度进行局部的改良,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具有不彻底性。

1689年,驻守北疆的英军部队发动兵变加入了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的军队,这一事件使得军队的纪律问题成为英国武装力量建设的焦点。为解决该问题,新掌权的英国议会颁布第一部《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Mutiny Act),确认了陆、海军部队设立军事法庭的合法性,并批准军事法庭对军事犯罪案件行使专属司法管辖权。同时,该条例还确认了建立常备军的必要性,[1] 这使得平时维护军队纪律的问题成为军事法庭的重要职责。1689年至1878年数百年间,英国国会多次修正《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该条例一直为英国近代陆、海军军事法庭行使军事审判权的主要法律依据。

1689年《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在军事法庭的种类方面仍然沿用旧制,但对两种军事法庭的组织和审判程序做了较为具体的规定。

首先,高级军事法庭的活动程式更加正规、具体。主要表现为:法庭召集权属于军事指挥官,法庭组成人数不得少于13人;法庭组成人员和证人在法庭上须经宣誓后方可进行诉讼;证据须具有书面形式,内容必须完整;判决公布前,审判记录须呈报国王或总司令确认,国王或总司令有权作出与原判决相反的判决,或者变更判决;判决公布前,审判记录须提交军法署长,由其对审判程序的正当性进行复核;等等。但是,被告不得对高级军事法庭的判决提起上诉。

其次,初级军事法庭在组织制度方面有了一定的加强,如该条例明确规定陆、海军指挥官有权召集法庭,法庭一般由一名上尉军官和两名中尉军官组成,但在程序方面并无明显变化。初级军事法庭审理案件程序简单,法官和证人无须宣誓,审判过程不形成任何书面记录,刑罚的执行也是即时的,无必须遵守的固定程序。尽管1689年《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规定初级军事法庭只能受理罪行较轻的军事犯罪案件,但这一规定过于原则,并未明确界定其受案范围。这导致审判实践中指挥官经常使用模糊的罪名,如“疏于职责”,使得初级军事法庭事实上可以受理罪行较重的犯罪案件。上述做法满足了部队指挥官的需要,他们认为,平民司法与军事司法两者之间毫无共同之处,后者要求法庭的组成灵活、机动,审判活动不应拘于形式,判决必须具有决定性和终局性;惟有如此,军事审判制度才具有战争适应性。军法署长对此做法于1723年向战争大臣表达了不满,数年以后又指责初级军事法庭经常使用体罚的做法过于严厉。今天看来,以上做法和观念与司法公正的要求相背离,但军事司法作为专门司法的必要性从中可见一斑。

由于被告无权对初、高级军事法庭的判决提出上诉,军人犯罪案件一律在军内解决,因而,军事审判权归属于军事统帅权的性质在近代并未发生变化。这种做法虽然造成了国家司法的二元化,但适应了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期间控制军队的需要。

18世纪至19世纪初,军法官在陆军高级军事法庭履行的职责较为模糊。作为起诉律师,军法官决定审判中的有关法律事项。作为辩护律师,军法官又帮助被羁押候审的人陈述辩护意见。在庭审的最后阶段,军法官就整个庭审情况发表总结性陈述,此后与法官一道退庭商讨判决事由。

1860年英国议会专门颁布《海军法》,虽然海军在该法未规定的范围内仍适用《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但新的《海军法》在海军军事法庭的审判权和独立性方面作了不同规定,因而,英军审判制度的两个分支在近代开始独立发展。与陆军军事法庭相比较,海军军事法庭拥有更广泛的审判权,其独立性亦得到更充分的保证。形成以上差异的直接原因在于,当时海军士兵主要从英国本土范围外招募,其诉讼权利保障问题未得到国会的重视;深层次原因则在于,海军的职责主要是对外武力扩张,不会象陆军那样对国会构成威胁,因而国会对海军持有的戒备心理远不及于陆军。[2] 1866年议会通过《海军法》修正案,规定海军部队仅设立高级军事法庭,受理所有军官的军事犯罪案件以及士兵所犯罪行较重的军事犯罪案件;其他案件由海军指挥官即决处理。高级军事法庭审理案件,对法律问题有充分的自决权,不象陆军那样实行军法官制度。

英国近代军事审判制度具有广泛的域外效力,这是其适用上的一个突出特点,具体表现有二:一是于驻扎在殖民地或自治领的英军中直接适用;二是原英国殖民地取得自治领地位以后,援用英军审判制度对发生于其民兵组织中的军事犯罪案件实施审判。

三、英国军事审判制度的现代化:1881年至今


1881年,英国国会颁布第一部《陆军法》(the Army Act),以取代《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该法从此成为英国现代陆军审判制度的基本法律依据。

1881年《陆军法》沿用了《陆海军违反军纪惩治条例》的主要内容,但此后国会每年通过修正案,陆军审判制度的现代化缓慢进行。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陆军审判制度的变化集中表现为军事法庭的种类增加到了四种,即原有的初、高级军事法庭,以及新增设的区域军事法庭(District Courts Martial)①和战地高级军事法庭(Field General Courts Martial)。与此相适应,各军事法庭在审判权限方面分工更为细致,在人员组成上更加规范。具体表现是:(1)初级军事法庭的职权呈畏缩的趋势,只能受理军士和士兵的军事犯罪案件,不得判处比2年的监禁或2年的军中拘留更为严厉的刑罚。法庭组成人数不得少于3人,他们通常是来自与被告相同部队的军官;(2)区域军事法庭的审判权限界于初、高级军事法庭之间,主要受理军士和士兵的军事犯罪案件,刑罚权的上限为150鞭子的体罚或2年的监禁。法庭组成法官至少为3人,其中必须有1人是来自与被告不同部队的军官,除非这样的军官在当时条件下难以选任;(3)高级军事法庭行使最广泛的审判权,有权判处包括死刑在内的所有刑罚,有权受理所有军官和士兵的军事犯罪案件。在法庭组成方面,根据法庭所在地域不同,人数不得少于5人或9人,所有法庭组成人员不得来自与被告相同的部队,除非难以从其他部队中选任;(4)战地高级军事法庭仅在作战部队或海外驻军中设立,拥有高级军事法庭所有的权力,在司法管辖区内行使专属管辖权。该法庭一般情况下至少由3名军官组成,特殊情况下不得少于2人。当法庭组成人员为2人时,无权作出死刑判决。该法庭作出的无罪宣告为终审判决,即时生效;对于有罪认定和判处的刑罚,须经召集军官的确认方可生效,但被告对判决无权提出上诉。一战期间,发生在西线的英国陆军作战部队内的军事犯罪案件几乎全部由战地高级军事法庭审判,死刑判决总数在3000例以上,其中有11%的死刑判决得以确认并执行。

一战期间英国组建皇家空军,于1917年颁布《空军法》(Air Force Act),开始建立空军审判制度。至此,英国陆、海、空三军分别实行独立审判制度的格局业已形成。但由于《空军法》在内容上与《陆军法》保持了一致,不同之处仅在于措辞更符合空军用语习惯,因而,空军审判制度从创设之初与陆军审判制度无实质上的区别,其随后发展与陆军审判制度亦步亦趋。

1920年,英国议会通过《陆军法》和《空军法》修正案,取消了初级军事法庭,其职权由指挥官的即决处理替代,[3]从而陆、空军军事审判机构形成了区域军事法庭、高级军事法庭和战地高级军事法庭的三元结构,这一结构延续至今未发生变化。从1866年至二战结束,海军审判制度则保持了相对的稳定。在刑罚方面存在着轻刑化倾向,主要表现是废除了体罚,平时则取消死刑。

二战以来,特别是近年来,陆、海、空三军审判制度的现代化以审判独立和审判公正为主线,其进程不断拓展和深化,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1)改变法庭召集权、检察权和判决确认权三权合一、统一受军事统帅权控制的传统,于1997年取消了上级指挥官判决确认权,专门成立独立于军事指挥系统之外的军事法庭召集当局(the Courts-Martial Convening Authority)和军事检察当局(the Military Prosecuting Authority),分别独立行使军事法庭召集权和军事检察权,使得军事司法领域的审判公正以及审判独立在制度上得到了加强;(2)军法官制度得到进一步发展,军法官在军事审判中的作用有所扩大,不仅负责处理庭审过程中的有关法律问题,而且对法庭适用刑罚享有表决权(海军除外);(3)赋予被告有选择何种军事法庭审判的权利,并规定被告有权得到顾问军官的法律帮助;(4)在上诉权方面,从1951年起,被告有权对有罪认定提起上诉;1996年《武装力量法》(Armed Forces Act)规定被告对刑罚的合理性也可以提出上诉。受理军人上诉案件的机构是独立于国防部之外的上诉军事法庭(the Courts Martial Appeal Court),它由平民上诉法院的法官组成。上议院在特殊情况下也受理军人上诉案件。这标志着军事审判权的性质已由军事统帅权转化为国家司法权,英国军事审判制度从而在现代化进程中艰难地迈出了实质性一步。

英国现代军事审判制度的域外效力呈缩减之势直至终结,但它对英联邦国家军事司法制度保持着持续的影响力。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等英联邦国家先后结束了直接援用或参照英军审判制度的历史,分别建立了独立的于三军部队统一适用的军事审判制度,但无论是在组织制度,还是在程序制度方面,均深深刻有英国军事法的印记。

 


参考文献:


[1] An Act for Punishing Officers or Soldiers who shall Mutiny or Desert Their Majestyes Service 1689, (U.K.) 1 Will. & Mary c. 5.


[2] See C.G. Reynolds, Command of the Sea: The History and Strategy of Maritime Empires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 Co. Inc., 1974) at 12-13.


[3]W.C. Rigby, "Military Justice in the British Commonwealth" (1942) Fed. Bar Rev. Journal 291 (U.K.) at 324-325.


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the British Courts Martial System


( Military Law Department, Xi’an Political Institution, Xi’an 710068, China. )

Abstract: The British courts martial system is one of the oldest courts martial systems in the world, which has a history of about 1,000 years. It has been undergoing such three historical stages as: (1) From the middle of the middle ages to 1689, the feudal courts martial system was set up and had been developing to some extent; (2) From 1689 to 1881, the modern courts martial system was rather betterment than revolution of its feudal counterpart advocated by the bourgeoisie; (3) From 1881 to nowadays, the current courts martial system has been focused on strengthening the judicial independence and impartiality with the recent fulfillment of the nationalisation of the power of the military trial, which is widely considered to be the essence of the courts martial system being up-to-date. On the other hand, during the historical process of the British courts martial system, it kept on being widely effective overseas for a long history, and has been exerting decisive influence on its counterparts among the other Anglo-American countries.

Key words: the UK; courts martial; history; ev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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